少年七

人非工具。

【元白】一夜未眠君知否

大概跟青衫故人那篇是一个系列,毕竟又用了下那个胡诌的初遇paro

也许有点刀,嗯(。


一、
这真算不得什么良夜,明月也不搁西楼那片儿转悠。偏生他元微之,还就失了一宿安眠。

其实不稀奇,元微之心道。文人嘛——他弱冠还没几年,却也自诩文人雅士——文人不就是伤春悲秋、赏花观月的才叫文人嘛!大半夜爬起来瞧见那月光晾成了瓦片上薄薄的一层飞霜;或是听得飞雪扑扑索索,落在灰黑色的虬枝上;再或是嗅得一缕幽芳,不盼温香软玉,倒念着明朝天光一照,小院中野花簇簇好不清丽,叫人乐于玩赏。于是研墨提笔,落在宣纸上就是几行隽秀文章。文人合该是这个样子的嘛。

前些日子在茶肆见的那人怕也与他一样,见惯了长夜,无妨候个天光。元微之坐在书案前,提着笔,眼神却不往桌面儿上落。不对,不成,今儿这月色不甚好,暗暗淡淡的,还将圆不圆说残不残,勾不起人半点儿情思。纵是文人雅趣,也决计没有挑这种夜来抒怀的。

至于元微之自己……啧,他也想不明白呢,为什么偏生这夜辗转许久不得入睡。又仔细想了想,方醍醐灌顶。哦,月虽无趣,好赖还有几颗疏星在天边点缀,姑且称得上一声珊珊可爱。元微之在心底里小小声为自己辩解。

且不说夜色,小半月没有这么跟自个儿独处的时候了,这么熬一次倒也感觉不赖,哪儿顾得上管它月亮圆缺如何?想到这儿元微之稍稍有些无可奈何。又是一年赶考时候,陆陆续续地,天底下的书生都奔着京城来了。今儿个跟这几位喝场快意酒,明儿个跟那几位做首意气诗,忙忙碌碌颠颠倒倒,文人间应酬起来可真要命!
  
算来,还比不得那日一壶清茶,两人对坐,悠悠谈些陈茶新叶的来得畅快。

元微之心虚地低咳一声,转念想起这科考试已近。他心里没底儿,不晓得自己这腹中墨水能排个几等。倒是那日遇着的,没成想竟是前年的新科进士。倒也不惊奇,那人身量气度皆是不凡,温温润润的读书人模样。认识的人都道一声他元微之少年老成,可坐那人对面竟给衬得轻狂不少……咦?等等……

“真是奇也怪哉,”眼见着天边一抹微光渐明,隐没了疏星,元微之低头摸了摸鼻子,闷闷地笑。

“我作甚总也想着那白家乐天兄呢?”


二、
“瘦了。”白乐天道。

“那是自然。”元微之故意盯着白乐天的眼睛,道,“我有一病辗转经年,近日才痊愈,可不就瘦了嘛。”

白乐天先是心头一紧。如今他被对方激得最听不得“病”这个字。无怪他敏感,只是元微之一病委实吓人。他们谪迁通江的年岁里,就因元九的病断了书信,那人还辗转给自己留下托孤般的笔墨……白乐天不敢再想下去。他急得只顾拉住元微之的手,一连串的问将将要推口而出,却先撞上对方促狭的眼眸。

“乐天,不问问我病哪儿了吗?”元微之轻声道。

白乐天心思一动,蓦地脑海里浮出几句从前那人的只言片语来。未等他理清头绪,对面人先握住了他的手,低低吟道:“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销雪尽……意还生。”

方才曲曲折折的心思归了明道,白乐天释然。相视而笑间,他却分明觉得眼前景色慢慢弥上水色,不甚明晰。恍惚间,他听得元微之笑道:“乐天兄,这有一账,重逢后我还未与你算呢。”

“嗯?”白乐天哑了嗓子,“什么账?”

“‘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回梦见君’,我竟不知是哪个家伙厚着脸皮写的,无端怪我相思太甚以致入梦,成心去扰人清眠呢。”元微之悠悠道。

白乐天哪儿肯平白蒙这一层冤,即刻反驳:“我也不知是哪个口是心非的,偏生回我一句‘唯梦闲人不梦君’呢。”

元微之难得地被噎了一下,反应过来倒承认得大方:“唔,确实不止因病才梦不到乐天兄的。”

“嗯?”

元微之向来是个不惮说酸话的,这会儿可叫他逮着个机会。他一笑,道:“想乐天兄的时候,连觉都顾不上睡,又从何处做梦呢?清醒着思,难道不比入梦更刻骨三分?”

“瞥然尘念,此际暂生。”白乐天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叫这人弄得老脸一红,嘴硬道,“平手。”

元微之略一思忖,耍赖:“不成。这几年算是平手了,可真要论起来,思君坐到明这事儿我多乐天一次呢!”

“你又如何算这么细!倒是说说哪次?”

“最开始,跟乐天兄在长安城外茶肆头回遇见那次。”元微之笑得狡黠,“我也不知道我撒的是哪门癔症,反正回去之后那晚上不干别的,满脑子竟是乐天兄呢。”

白乐天无法,只得略略抬手作投降。元微之见此便得意起来,拍拍白乐天的肩膀。

“乐天兄,谁多谁少倒是无妨,以后记得还就是了。”


三、
这夜倒真是夜色如许,一轮圆月低悬映着河汉迢递,清冽不可渡。那银辉洒进窗棂,映着枕上白发,跟窗外皑皑一层白雪是极相称的。只可惜这样好的夜色,屋主人却自顾自地睡着。睡,也睡不安稳,被魇住了一般地翻来覆去。

终是在天光乍破时,白乐天才徐徐睁眼。怔愣片刻,他挥手,遣去了预备上前侍奉的仆从。下人只道是老人家困乏,一会儿还要回笼一觉,却没见着白乐天满眼浊浊的泪。

良久,他起身踽踽至桌前,颤抖的笔尖思虑再三,终是借着还不甚明朗的天光勾出惶惶一句——

“夜来携手梦同游。”

搁笔至此,恍然又是几十年前的夜。他听着林中鸟鸣啁啾,不远处僧庙清早撞破晨雾的钟声,落在纸上浅浅一行“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只是万里之外再无故人,无法幻想两人沐浴一片月光。索性他一颗思念之心不死,堪堪坠着万丈尘泥之下,方得这梦中一窥。

我寄人间雪满头。
  
老了,老了。熬不得夜了。白乐天自嘲。
  
终究是亏欠了那人一夜隐匿在如水夜凉中一隅、孤身等待天光的思念。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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