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七

人非工具。

【忘羡】苦夜长(一)

“而你,选择成为一颗星。”


一、

魏无羡遇上蓝忘机的那天,天气正好。

彼时他是刚刚留洋回来的某家少爷,甫一踏上上海滩这片熟悉的土地,便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轮渡上漂了大半个月,任谁乍然间双脚触着平坦结实的地面都得好好感慨一番,更别提是如他这般的阔别数年又重归故土的人。

他在炎炎的烈日下归来,带着大西洋潮湿的水汽、满腹的洋墨水儿、和一口纯正的伦敦音,却天生学不来英国佬几分古板矜傲。便单是瞅见他眼底泛着狡黠的笑意,那久违的感觉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还是几年前那个玩世不恭的少年,一点儿没变。

不过,倒也算不得什么坏处。

“魏哥!看这儿!这里!”远处有人嚷嚷着招呼他。魏无羡一眼望过去,那在人堆里拼命地朝他挥着手的正是出国前自己臭味相投的同窗、聂家小少爷聂怀桑是也。

“这傻小子。”魏无羡噗地笑出声,“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这边聂怀桑见魏无羡朝着自己走来,打口袋里取出一块儿丝绢的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魏无羡便又忍不住挤兑他:“哟怀桑兄,瞧你这讲究的,又是跟哪家小姐那儿顺来的香帕啊?”

聂怀桑一副被他说中了的尴尬,打了个哈哈应付过去:“没谁了魏哥,还是我那老相好呗。不说别的,这地界上哪家小姐是您没打过照面儿的?我哪儿敢随便就上手啊。”

魏无羡心道扯淡,老子出去的空当儿你小子肯定没少勾搭小姑娘。

“哎不过魏哥啊,”聂怀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啧啧两声,“你还别说,怕是真有一位佳人你还没见过。那容貌,不说全上海第一吧,也超不出前三去。前几个月才火起来的,排场可大着哩。”

聂怀桑其人,虽说脑袋不行课业跟不上,眼神儿却是着实不错。魏无羡稍微来了点儿兴致,不过不好表现得多么明显。他轻咳一声,道:“跟罗家那丫头比,如何?”

这罗家丫头便是罗青羊了。上海滩一等一的漂亮姑娘,被魏无羡没出国之前捷足登了个先。不过这俩人平日里严格贯彻着谈天谈地谈星星谈月亮谈人生谈理想就是不谈恋爱的原则,愣是没在一起。这把其他小公子们急得抓耳挠腮的,偏偏又无计可施。

固然是狗皮膏药一块,美人儿还偏就乐意被他魏无羡黏着。能怎么办,大家也都很绝望啊。

“有过之而无不及。”聂怀桑肯定地说。

“听你这么说,那还真是绝代佳人了?”魏无羡扬了扬嘴角,“打听出来是哪家的闺秀了吗?”

“先前没听说过。”聂怀桑道,“是个乾旦,艺名忘机,听人说似乎是姓蓝。我是听不懂这咿咿呀呀的。但听旁的人说,这倒是个真正老天爷赏口饭吃的人物。”

“男的啊……”魏无羡啧了一声。

“是啊。”聂怀桑笑起来,“不过做这个行当的,那脂粉下面是男是女又有多少人上纲上线地较真儿呢?大家都是瞧个好看听个好听罢了。”

话音未落他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张票子来,神神秘秘地跟魏无羡脸前头一晃:“怎么样魏哥,今晚上有空出去玩吗?”

魏无羡想了想,一脸高深莫测地抽走了一张票,顺手在聂怀桑脑门上敲了一记。

“你啊,少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用点儿心思在课业上吧。留心回头我告诉你大哥去。”

聂怀桑一愣,继而换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别,千万别。我大哥要是知道准得把我打出家门去。”

“你知道就好。”魏无羡大笑。


当晚,魏无羡便悄没声儿地从名义上的接风宴、实则是一众好友哄哄闹闹的应酬场上提前退下来,自个儿溜到了戏园子。

不得不说聂怀桑还真是挑了个好时候。他一路沐着欲颓的夕阳,等到戏园门口的时候恰恰就是那新月初升,星子将明的时分。白天日头太强势,也就到了这时候,人间的烟火灯光方才敢跟天光争一争辉。而在这宝马香车的上海城里,只消轻微一顿足,便能嗅着街巷空气里灯红酒绿的奢靡味道。

偏偏只这戏园子一盏孤灯,清清泠泠地,单顾着照亮自个儿门前的一方夜空。

倒是应了前人“遗世而独立”句中的几分幽深意味。


魏无羡迈进那戏园子,正是头出戏将将要开场的时候。他在晦暗的灯光里摸索到聂怀桑身边的座位坐下。不消时便有弦子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便有人轻轻地吟。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

“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

那声音由远及近,清清泠泠。

“千羡万羡——”

忽而语调一转,似笑着,又似幽叹。

“千羡万羡是那人间里,禅灯却思下尘凡。”

短暂地一愣神过后,观众里有人露出会心的微笑。

再看去,那台上已是立了一个一袭白衣的身影。宽宽大大的袖子遮着半张脸,一柄拂尘稳稳地执在手中。而魏无羡只觉自己心坎儿上经年的浮灰竟似被那人几个不经心的动作扫了个七七八八,连灵台都跟着清澈了几分。

蓝忘机。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在无人看见的灯火晦暗处兀自勾起一抹笑意。

蓝忘机。


蓝忘机这一折戏安排在了开场。他人一下台,魏无羡也无心欣赏剩下的演出,跟聂怀桑打了个招呼便悄然离场。

于是等蓝忘机洗净脸上油彩,换上他惯常的白色长衫从戏园子里走出来时,便看见有人斜倚在路灯下,暖黄色的灯光在他身前投下小小的阴影。而那人只是站着,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人,又仿佛他只是恰巧出现的过客,歇一歇脚,便奔向下一个远方。

那人看见蓝忘机,便笑眯眯地冲他微微一欠身:“蓝先生对吧?我来赴约了,可真叫我好等呀。”

“我不记得曾约过什么人。”蓝忘机淡淡道。

方才在台上看不真切,这会儿面对面站着了,魏无羡才觉出原来两人身量相差无几,甚至蓝忘机还高出几分。而相比台上刻意拔高了的唱腔,蓝忘机的真声略显低沉却不减清冷,端的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可魏无羡是谁啊,他最不惧的就是跟人打交道。天生一副自来熟的笑脸,眼尾微微挑高了点儿,就无端地带上几分亲昵与热络。如他这般的人向来是无论男女老少皆与人为善,对着蓝忘机,他亦有这个自信。

便是再冷的冰,小爷我也能给你捂热乎了,他心下暗笑。

“怎么就没约了?”魏无羡笑道,“你方才不是还在台上声声地唤我吗?”

没等蓝忘机反应,他便热心地拉着蓝忘机数算:“哎你看啊,开场前你是不是念的改过的六羡歌?六羡歌前四句怎么说的来着?”

“不羡黄金罍……”

“哎对!”魏无羡大笑着凑上去,眼睛里亮亮地闪,“我啊,我表字无羡啊。你这可不就是在唤我吗?还一唤就是四声呢。”

蓝忘机转身欲走。

“无聊。”


“哎哎哎别走啊。”魏无羡作出一副大惊的表情,一技不成再换一技,“蓝先生,我是真的很仰慕您。刚刚不过是个小玩笑,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他挠了挠头,努力把自己放的诚恳:“左右是这般良辰好景,既然你我二人都没伴儿,介意我陪你走一段儿吗?”

“你怎知我没有伴?”蓝忘机反问。

魏无羡轻笑。“这简单。”他说,“现在时辰已不算早,若是有约在身,我相信如蓝先生这般知礼数,定不会叫人家等到这个时辰。况且刚演出完难免疲倦,蓝先生肯定也不愿以这样的状态赴约。”

“最重要的是,”他笑得狡黠,“你刚才,可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你并没有约什么人啊。”

“道是‘禅灯却思下凡尘’。蓝先生,今晚可愿意为我下一回凡尘吗?”

魏无羡眼力堪称敏锐,自然没有忽视蓝忘机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

“走吧。”蓝忘机说。

成功。魏无羡在心里小小地欢呼一声,连忙小跑两步跟上蓝忘机,与他并肩走着。


说走一段便真是走一段。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长街,隐隐的丝竹声悠然淌过耳边,说书人的醒木敲得一段惊诧,而此间流连的人们大多与他们二人一般年纪。此情此景,便是天地也要奉来一杯快意美酒,饮他个一醉方休了。魏无羡悄悄看身侧的蓝忘机。没由来地,他便觉得蓝忘机于这里是格格不入的。

魏无羡于是想笑:明明说好下一回尘凡,到头来,却还是那天上月,可望而不可即得很呢。

他偷偷看着蓝忘机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微微低垂着,薄唇轻抿,双眸平视前方。这街头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却并不柔和线条,而映得他整个人愈发白皙。魏无羡忽地生出几分痴念头来。

这个人,该不是从月亮、或是更加渺远的星子上贬谪来人间的吧。

“姓魏名婴,表字无羡。刚刚从英吉利肄业归国,目前暂居朋友家中。”魏无羡忽然说道。

“相识甚多,友人二三,知己了了。平常的营生是瞎写点儿东西到处投一投,赚得稿费便浪荡几日,没有的话亦有人接济,总的来说,吃喝无忧。”

“什么?”蓝忘机似是愣住了。

“没什么。”魏无羡笑了笑,“要记住我啊。”

蓝忘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向了街角一幢小洋楼,道:“我到住处了。魏先生请回吧。”

随后背对着魏无羡,以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道:“蓝湛,字忘机。”

一句话,却使得魏无羡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笑容。

“晚安好梦,蓝湛。”


如果魏无羡没有那么早离开的话,他至少会看见蓝忘机呆立在门前,仿佛在细细品味方才那句晚安。

直到有报童打门前跑过,蓝忘机才猛然惊醒一般,挥挥手叫住报童。他接过对方手中的一份报纸,随后进了家门,从柜子上的小盒子中拈来几枚铜板交与报童,便闭上了房门。

不过其实魏无羡在与不在也没有什么差别。因为纵使是他这般眼力出挑的,恐怕也难以看见那夹在两枚铜板间的小小字条。

更别提上面那一行端方有力的小楷。

“已与目标接触。”


TBC.




*想了想决定把预警放在后面,因为有些啰嗦……

首先感谢你看到这里♡
这个故事源自我一个非常久远的脑洞,之前所有类似设定的文其实都可以归结为这个脑洞的一部分,但只有这篇会是完整的。也算是自开始码字以来的一个执念吧。它会比较长(划重点),但我会尽量写。
(所以出现写到一半突然弧个一二三个月高考的情况也完全不是没有可能的!)
故事的背景是民国基础上的架空,但是一些重要的历史事件会保留,甚至会对剧情有重大影响。
剧情很多地方我也还在理……会更的比较慢。
啊对,相信我,是甜文。
就这样吧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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